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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的博客

——来客分雨露 归路探凌霄

 
 
 

日志

 
 

【原创】上海旧闻之五 “第35酱油店的领导”  

2010-04-18 16:34:04|  分类: 上海旧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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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开放之前,上海没有超市和大卖场,无论是高档住宅还是棚户区,附近总少不了酱油店。我小时侯,弄堂旁不远就是一爿绍兴人开了多年的酱油店。底楼临街的那间是店堂,其他都是老板一家居住。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听我娘讲,我第一次与陌生人交谈就是从那里开始的。那时我只有3岁,跟姆妈到酱油店买酱菜。姆妈问“酱瓜有伐?”“有!”绍兴老板转身去拿酱瓜。又听得清脆一声 “酱瓜甜伐?”“甜!”老板回过头来,没有其他人,疑惑地伸头一探,见一个还没有柜台一半高的小人正双手扶柜壁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仰头朝上看呢!尽管有这段经历,我对酱油店的印象却一直不大好。一来闻不惯店里酱菜、乳腐、老酒之类的混合气味,加上高高的木头柜台,买东西要掂脚,店堂里又到处是酱油那样的咖啡颜色,闷,不舒畅。二来那个绍兴老板在公私合营不久,不知因为什么想不开自杀了。刚开始,经过店堂口总会想到那位胖墩墩笑嘻嘻的绍兴人,心理有点压抑。所以小时候我不经常帮姆妈去那里买东西。

我读小学时,有一天中午,敲门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40多岁,微微秃顶,两腮刮得发青,戴两只浅色护袖,穿一身半新旧的中山装。进门对阿拉娘一点头,“对不起,我姓张,是隔壁35酱油店刚刚调过来的领导,想问你借张解放日报看看。”老娘正在淘米,抬头对来人说:“哦,昨天拷酱油看到侬,原来是领导,好,好!报纸在桌上,自己拿。”就这样,很长一段时间,我家的报纸第一读者基本上就是35酱油店的领导。

刚开始过来还报纸时,这位领导对我娘作一番解释:“现在当领导不容易,毕竟店里还有两位职工,天天不学政策就领导不了人啦。”他走后,我娘自言自语:“奇怪伐,借报纸么借报纸,又勿是不借给他,对我讲这些大道理做啥!”后来他再要解释时,老娘把报纸塞到他手里:“侬要学习随时来拿。店里事情多,侬快点回去照应!” 就这样一来二去熟悉了,领导来借报纸再没有客套话。

一直不知道这位35酱油店领导的职务是什么。酱油店两个伙计称他“老张”,附近的居民有喊他“喂”、有喊他“张革里”,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称他官衔,但大家心里都把他看成酱油店的掌门人。里弄布置打扫卫生,他总是代表酱油店参加会议,回来后煞有介事带领两位职工扫地洗酱坛擦排门板,最后请里弄小组长来检查,有时里弄会把一张写着“清洁”的红纸条贴在店门框上。偶然不太忙,也召集两位职工围坐在店堂的方桌旁学习解放日报社论。有天元旦前,到我家要两张信纸一只信封,向总店打报告为其中一位职工申请困难补助。我娘讲“侬介辛苦也好要求上级补助点”,他连忙摆手“勿来三,勿来三。这种事情要经过店里开会讨论。我是领导,不好揩油格。”

领导到了酱油店,店里有点象机关一样正规起来,实行8小时工作制,星期天轮休,节假日在排门板上贴告示。记得春节告示是16开大小的红纸头,第一段是“欢度春节”,第二段“初一至初三休息,初四照常上班”。隔壁阿六头烧夜饭煎鱼,拿只碗跑到我家借酱油,边走边骂山门;“册那!阿拉双职工回来迟一点,酱油也买不到。张革里把酱油店弄得象真的一样,我看伊再弄也弄不成中百一店!”

有天,在灶披间听到王家好婆对孙阿姨讲:“我到女儿家去,在马路对过看到酱油店的张革里也住在那里,抱了一个小人,笑是笑得来,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开心过。在店里厢哪能没有看到他笑过啦?总是板了个面孔。”孙阿姨回答“侬勿晓得呀,他是酱油店领导。领导么,总归要板牢面孔,勿好随便笑格。”

邻居们讲归讲,35酱油店领导的工作照常进行。使用多年的L型木柜台临街那截改成两层玻璃柜台,里面摆满琳琅满目的特色酱菜罐头。店里商品品种多起来了,领导对职工的管理也严格起来。上班时间,领导不苟言笑,戴了护袖坐在里面的方桌旁不是算帐就是清点货物,两个伙计则围单、护袖穿戴整齐,立在柜台前接待顾客。经常听见老张在大声教育职工:“旧社会学生意被老板剥削,阿拉新社会不能吊而郎当。店里人再少也是个单位,不能象从前,不好随便迟到早退。”老张没有想到,他的话被楼上的绍兴老太原酱油店老板娘听了闷在心里不开心。

以前酱油店也卖酒。在店堂柜台后面有一块匾,上书“太白遗风”四字,是原来留下来的旧物。当时读小学不久,不明白啥意思,在店门口同几个同学指指点点议论。大家都认为匾上讲的是酱油店墙壁不能刷得太白,因为酱油要象风一样把墙壁弄龌龊的。旁边两个伙计在笑,领导听了板了面孔走出来,“你们这些小朋友,回去好好读书,不要在这里瞎三话四。这是讲我们店里酒好。牌子是旧社会留下来,有封建思想,要拆脱……..”话未讲完,就听楼上“咣嘡”一声巨响,吓得我们四散逃走。

劳动节过后的一天傍晚,天快要热了,马路上闹烘烘的。突然,机修工钟师傅满脸怒气,拖着哭哭啼啼的8岁女儿阿良直奔酱油店而来,阿良手里还拿了一只空碗。原来,钟师傅让阿良买2角钱糖大蒜晚上当下酒菜,阿良买好后与同学跳橡皮筋,边跳边吃,不觉把大蒜头吃光无法交差,只好编了个笨拙的谎话,说酱油店收了钞票没有给大蒜。事情当然很快就清楚了。众人面前,钟师傅没了面子又心痛钞票,对女儿狠狠一记耳光,“我叫侬吹牛!”阿良被打得朝后转个身一个趔趄才站住,脸上马上出现五条红杠,好半天哭出声来。张领导急忙冲过来,拨开围观的人群,扶住阿良:“老钟,侬不可以的,小人要打坏脱的。”一边拿过阿良的空碗,掏出钞票,招呼伙计:“来,再打2角糖大蒜,钞票我出!”然后把糖蒜碗塞在钟师傅手里,推着父女俩回了家。这件事马上就传开了,弄堂里大家都讲酱油店老张心善,事体做得交关漂亮。

时光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35酱油店的领导依然没有人叫他的官衔,他也依然忙忙碌碌做他领导的事情。谁想到那年夏天,张领导竟然真正在阴沟里翻了船。

老早,普通人家后弄堂靠灶披间的窗下有一条不封盖共通的阴沟,是各家的下水道。时间长了,一些住户会在那里杀鸡刮鱼鳞汰痰盂罐。如果后面是封闭的弄堂,假使家里有客人不方便,男人内急往往就拣那里的背人处就地解决。有时候女人家经过后弄堂,远看僻静处一个男人背影都会自动回避一下,这在当时不奇怪。因为那时男小便池就是建在马路边墙角下弄堂口,无遮无盖,可以跟背后路人相互打招呼,属于文明程度不高时的民俗吧!巧在酱油店后面就有这样一个背人的凹处,店里职工忙时也会去那里方便。这年夏天奇热,午后阳光烤化了路上的柏油,知了声声更增添了烦躁心情。就在弄堂安静下来时,酱油店后门口突然传来绍兴老太裂帛似变了腔调的叫骂声。大家象救火一样拥到那里,很快酱油店前后挤满了人。张领导被人拉到店堂,嘴唇发青面孔煞白,穿着圆领衫的胸脯气得起伏不停。绍兴老太在后门口泼口大骂。原来老张正在后弄堂方便,绍兴老太去倒痰盂罐,两家头碰到一起哉。老太不依不饶,一直闹到晚上,里弄小组长、街道主任来都劝不住。第二天,老张没有来上班,再后来,一直没有见到35酱油店的这位领导。

不久又调来两位中年女营业员。店里大家都戴一样的围单护袖,一起清点货物记帐,一样在柜台前拷老酒打酱油,不知道究竟谁成了35酱油店的领导。生意不多时,营业员经常和弄堂邻居说说笑笑,店堂成了大家的集会地点。“太白遗风”的匾额依旧风尘仆仆地挂在那里,直到文革初期才拿下来。玻璃柜台里的酱菜罐头沾上了灰尘,门框上长远没有见到“清洁”的红纸条了。节假日不再贴告示,仅用粉笔在门板上歪歪扭扭写8个字:“春节休息,初四再来”。阿婆阿娘们在后弄堂拣小菜,偶尔会讲起一泡尿冲走了酱油店领导的故事。过了年把,再也没有人提起,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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