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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的博客

——来客分雨露 归路探凌霄

 
 
 

日志

 
 

【原创】上海旧闻之六 弄堂里的穷邻居——新娘子  

2010-05-20 13:58:00|  分类: 上海旧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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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回到离别几十年的老房子,又听得隔壁阿婆用熟悉的本地口音在弄堂里喊:“新娘子啊,外头落雨来,快点出来收衣裳!”旁边二楼阳台上传出脆脆的苏北话:“阿蒲(婆)哎,吾来睐!”一会儿,新娘子探身出来,对阿婆说了句夹生的上海话“谢谢你噢!”……… 梦境戛然而止。已是深夜时分,窗外繁星点点。小区幢幢高楼、串串街灯在丛丛香樟树绿化带映衬下失去了白日的繁华和喧闹,多少年没有听得这样亲密无间的邻里交谈,再也感受不到那熟悉而又有点俗气的弄堂市井气息了。

想起阿婆和新娘子均已作古,不由得唏嘘不已。深灰色的夜空隐显出阿婆、新娘子的身形,不甚分明却似伸手可碰,尤其是新娘子,当年弄堂里几乎每天可以遇见的穷邻居,为啥印象介深刻?可是,仔细回想起来又实在无啥值得回忆的地方,好象花坛里那捧褐色的泥土、又如飘浮在远方袅袅上升的烟雾。

从记事起,我看到的新娘子已是4个小囡的母亲。听大人讲,新娘子解放前嫁过来,属于弄堂里的老住户。阿婆看了她结婚生子,一直喊她“新娘子”。辰光长了,老住户都这样喊下来。

新娘子丈夫姓石,与她同乡。清末民初她的公公到上海打拼,听说做了多种营生,后来才在这里买房子住下来。只晓得伊丈夫踏三轮车谋生,解放不久进了电车公司,一直做到退休,是个心里有数话不多、与世无争的明白人。伊拉屋里人口不少,上有公公婆婆,下有六个子女,全靠男人工资养家,新娘子操持家务,生活蛮困难格。印象最深的是她家吃饭,小人不上桌。等到爷爷、奶奶吃好,新娘子才给每人盛上满满一大碗米饭,上面只有一小簇素菜,有辰光小人只得几调羹剩汤浇在饭里厢。她家老三是男孩,小学跟我同学。一年级时头上还留了条辩子,头颈戴了个银圈,大家叫伊“小辩子”。我曾经看到“小辩子”端了个大饭碗靠在门口吃饭,碗里只有几根“米苋”。他用筷子夹了“米苋”在饭上涂一涂红色的汤汁,扒一大口白饭,吃得十分香甜,看得我馋吐水都要流出来。自然灾害时粮食不够,“小辩子”天天没有早饭吃,上课总是趴在桌上。老师去家访,新娘子告诉讲:饭要省给孩子爸爸吃,其他人只得吃粥,“要靠他赚钱呐!”看了她家的窘相,老师上课就不去管他,还给“小辩子”免上早操体育课的优待。

新娘子虽不工作,但每天十分忙碌,是典型的弄堂家庭妇女。除了日常买汰烧外,早晨总看她坐在镂花铁皮栏杆的阳台后面沾着刨花水给婆婆梳头,然后在那里缝补一家大小衣服。中午和傍晚,弄堂里准时响起她呼唤孩子吃饭的声音。晚饭后在灶间给全家人汰衣裳,换季时要忙到前半夜。每天下午两、三点钟,她挎竹篮拿铁丝扒的身影就闪现在附近铁厂大炉间煤渣堆旁拣煤核,新娘子家的灶披间总有一股浓浓的烟煤味道。印象中新娘子对社会上“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口号贯彻得非常彻底,“小辩子”他们几个孩子平时很少有新衣服,袖口、裤腿总是接了又接,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有次,我见“小辩子”到学堂“买洋”(即:显摆),把姑妈送给他的元宝套鞋当皮鞋穿了一个礼拜。炒米花是他家珍贵食品,除了给爷爷奶奶泡麻油散子做拌料以外,“小辩子”他们作为奖励才能尝到一点点,而且是以粒计算的。新娘子家最快乐的辰光是过年。小孩每人一套新衣裳,一把瓜子几块糖,大人小孩一道吃年夜饭。年初一早饭前照例要放一串挂在吃饭台脚上的炮仗,据说是老家风俗。

有一次学校春游,大家坐在公园草地上吃中饭。我给“小辩子”几块自带的饼干和面包,“小辩子”打开饭罐头,里面是几根咸萝卜干和拌了酱油的米饭,他让我尝尝,说,“妈妈在里面滴了麻油,好吃,香呐!”我尝了一口全是酱油味,差点吐出来。在那里,“小辩子”告诉我一个心愿:他长大赚钞票后第一桩事体要买一大箱炒米花,让伊拉姆妈天天吃炒米花泡散子,想吃多少有多少。再买两只大镬子,一只烧饭,一只烧红烧肉,小人随便吃,想啥辰光吃就啥辰光吃,一直到吃撑为止。

60年代初,隔壁鹃鹃家亲戚从香港给她带来一只彩色塑料皮夹子,上面是一排拉链,正面是个娃娃脸,两只眼睛会随角度不同眨来眨去。当时上海还没有看到,大家非常新奇。鹃鹃答应借给“小辩子”白相一个中午。谁知“小辩子”刚拿到家就被新娘子没收了,用绢头包好,马上送到鹃鹃家,再三打招呼说,“这个东西太珍贵。吾家孩子不懂事,弄坏了赔不起,不是谁都可以玩的”。但在离开时还是忍不住问鹃鹃娘“这个东西蛮奇怪的噢,怎么没有发条两只眼睛会动法动法的?”

有天夜里,新娘子屋里突然爆发“小辩子”岔了气的哭叫声。几个熟悉的邻居跑上去,只见新娘子在旁边高一声低一声地数落,石师傅一声不吭拿木拖板抽打跪在地板上的“小辩子”,其他孩子全都惊恐地围看着。原来,“小辩子”把附近工厂丢弃的一只破木凳扛回家,新娘子逼儿子送回去,晚上告诉了丈夫,“小辩子”挨了顿大“生活”。面对邻居的劝阻,新娘子激动地说:“从小拿针、长大偷金!”我们几个同学挤在弄堂昏暗的路灯下听到新娘子大声说“小把戏,不争气, 孩子不打不成器。孩子他爸,给吾狠打!”这趟打得结棍格!第二天上学,“小辩子”身上满是红印,两只眼睛眯成了缝,班里也流行起“小把戏,不争气, 孩子不打不成器”这句话。一天上自然课,老师坐在讲台上读课文,突然“骨落落”滚出一只自制的“现骨头”(陀螺),一直碰到讲台才停下来。气得老师皱着眉,眼光从镜框上面向大家扫射:“谁?谁干的?给我站起来!”不知谁带的头,突然之间全班响起一片苏北腔:“小把戏,不争气, 孩子不打不成器。”弄得老师也笑起来。

我们小时候,口袋里没有什么钞票,不象现在的独生子女。当时普通人家的小人要买零食吃,用铜钿基本是大人一手承办。有些活络点的同学,虽然帮家里买东西扣下一分二分偷偷使用,但被普遍认为不诚实,大人晓得要 “吃生活”,一般不去做。有天学习组结束,“小辩子”讲,放学后想去捡碎砖头,卖了钱不但可以补贴家用还有零钱买铅笔,叫我跟他一起做。我听了蛮希奇,想想也合算,就答应了。回忆那段时期真是疯脱了。不管马路边还是工棚下,只要是碎砖头捡起来就放到书包里,每天下午做好作业到处寻砖,甚至把人家门口头水洼里的垫脚砖块都搬过来,湿辘辘的也不嫌龌龊。每天夜里还要跑到自己的砖堆前用粉笔沿牢边缘画条线,怕别人偷。忙了有二个月,被我娘在下班路上发觉了,将我一把拎起来直接拖到屋里一顿“生活”:“好好叫书勿去读,去学垃圾瘪三!”再不许我跟“小辩子”出去。无奈,第二天在学堂里告诉“小辩子”不去了,捡的砖头也送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没有面子的。谁知国庆节过后,“小辩子”叫我到伊屋里去,讲伊拉姆妈寻我。过去后,新娘子告诉我砖头卖了,我的一份钱交给我。我再三不肯拿,新娘子拉我过去,把一团钞票硬塞在我手里,说:“没得事哎!又不是偷不是抢,凭劳动挣的,怕什么!你妈妈问叫她来找吾。”一直把我推出门外,她的手劲真大!晚上我把钱交给老娘,老娘只讲了句:“哎!迭格新娘子啊。。。。”过段时期,买块布料送了过去。

大炼钢铁,家庭妇女组织起来,弄堂里闹猛了。居民铁门钢窗都换下来炼钢,到处是漫画口号大喇叭。木匠家的客堂间被里委安排做洋钉工场,放了三台机器天天轧铅丝冲钉头。为了赶超英美,门口头拉上电灯经常加夜班,声音响起来要吵半夜。大家认为新娘子能吃苦,就推举她当了洋钉工场小组长,工场的不少手续需要她签单再到里委报帐。新娘子不识字,就腰里别个印泥盒揿手印。帮婆婆梳头停脱了,屋里三顿饭只好让两个女儿去帮忙,真是乱哄哄从早忙到夜。后来工场不做了,会计找新娘子计算每人产量,有几笔单子新娘子不承认。会计讲侬敲了手印,新娘子还是不认帐,最后闹到里委主任那里才弄清。那几笔单子果真是几个贪小的人冒充新娘子手印虚报的。原来新娘子怕以后讲不清爽,就在印泥里并排插了二根大头针,手印揿上去仔细看会留两个小白点,没有当然是假的了。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新娘子印泥盒要随身带。隔壁阿婆摇摇大拇指:“新娘子,侬真来三!”

有年冬天,新娘子到我家来。姆妈没有下班,看到阿爸抽着烟斗在看报,十分拘谨,“C先生在家啊!吾找师母有点事”。东扯西拉一直等到姆妈回来,一把拉到门外,讲了十几分钟。老娘回来后告诉阿爸,新娘子大女儿谈了个部队格男朋友,准备过半年结婚,钞票不够,起头摇了个会,还缺一个人想请姆妈帮衬帮衬。阿爸讲“格么阿拉直接借点给她?”姆妈讲“我也这样讲了,新娘子不答应。伊讲还是摇会好,大家一下子出得不多负担小,每家又能轮流集中拿笔大数目可以派用场。这样,我就答应了。反正每月少花10块洋钿,一年内可以收回,赛过储蓄没有利息,帮新娘子忙了。”大人之间对话我听得似懂非懂,后来才知道这是当时民间的一种集资互助方式。

弄堂底住着一个女同学,家里是吃定息的,平时十分娇惯,与“小辩子”读书坐前后排。有天她发现自己的活动铅笔不见了,一口咬定“小辩子”拿的,“小辩子”赌咒发誓不承认,闹到班主任那里也没有处理好。第二天她母亲来校责问“小辩子”,又让老师把座位调开了。下午到女同学家开学习小组,她家保姆讲“小辩子”是“三只手”无论如何不让他进门,“小辩子”委屈地回去了。一会儿,新娘子拖着儿子到女同学家门口,质问保姆凭啥讲儿子是“三只手”, 新娘子讲“吾家是穷,凭劳动吃饭,做人清清白白。弄堂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被人讲过闲话,你这样欺负人是什么意思?”言语间,女同学娘从楼上下来,没答一个字,眯着眼睛,不屑地抬了抬下巴,“去去去”推开门口的新娘子,“乓”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门外,只听新娘子跺着脚:“你昧良心!昧良心!”声音大是大得不得了,旁边交关人替新娘子抱不平。后来,女同学家抄家,夫妻俩低头立勒门口头,许多人围了看闹猛。有人撺掇新娘子也去看看,新娘子摇摇头转身回去了,一会儿立在阳台上喊“大毛、二毛,叫小辩子他们家来洗澡!”那段时期,再没见到“小辩子”姊弟几个象平常那样一天世界在弄堂里白相。

后来我家搬走了,跟老邻居基本没有联系。九几年底,姆妈在外滩无意中碰到新娘子,伊一把拉牢姆妈的手:“C师母啊,长远不见勒,真想你呐!”苏北口音一点没有变。新娘子人胖了,穿得蛮时尚,一头白发精精神神。听新娘子讲,他家搬离了老房子,小辈都出息了。大女儿随军,孩子都在部队,“小辩子”当了车间主任,其他几个孩子也有各自家庭和工作。那天是几个孙辈专门开车带她到外滩看风景,怕她走不动,特地借辆轮椅推她走。望着簇拥在新娘子周围六七位身背照相机举止得体穿着合时的男女年轻人,笑嘻嘻拉了姆妈要去旁边的扬州饭店吃饭,姆妈讲,看起来这些小辈工作生活都不错。个个长得体体格格,白皮肤高鼻头大眼睛有点得新娘子遗传,彬彬有礼,蛮有出息。就是新娘子介绍他们的情况时,人实在太多,一个都记不住。新娘子拉牢姆妈的手:“C师母啊,现在条件好啦,有的吃有的穿,一定来吾家玩噢!”分别时留下联系地址,走了老远新娘子还不停回头挥手:“C师母啊,一定来噢!现在好啦,有吃有穿。。。。”回到家,老娘感慨万千:人这一辈子真是讲不尽。当年的新娘子本本份份操持家庭,何曾想到过有现在这样的日脚,也算得先苦后甜了。到底是苦日脚过出来的人,现在大家都有新的追求,她还是有吃有穿就知足了,一世无争、平平常常走过来,不就是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写照!

当年,新娘子坐在镂花铁皮栏杆的阳台上缝补衣服时,经常会轻轻哼唱“吹起小喇叭,哒的哒的哒,敲起小铜鼓,的龙的龙冬,手拿小木枪。。。”那时,我们都笑“小辩子”姆妈怎么唱我们小朋友的歌。后来,她离开了老房子,不知可曾想起过这首歌?还会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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