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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的博客

——来客分雨露 归路探凌霄

 
 
 

日志

 
 

【原创】上海旧闻之七 我的老三届插兄——“上海人”民民  

2010-09-06 17:45:20|  分类: 上海旧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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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现在变化真大,原来的南市早就合并叫黄浦区了。大前年,我陪朋友去城隍庙,出来沿方浜中路朝西,快到老西门时,突然想起来,曾经的老三届插兄民民家就住这一带。几十年过去,现在基本是高楼大厦、商业繁华之地,就是剩余的老房子也拆得面目全非,完全寻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跟民民认得,勒浪40年前上海去安徽的知青列车上。火车开过苏州,隔壁有人哭得昏过去,许多人跟勒护送的医生去看闹猛,格搭里喧嚣的车厢立即平静下来。在我斜对面靠走廊座位上,一位个子不高、眼睛细长、清秀瘦黑的年轻人双手不断捻动一支老式黑钢笔,低头不晓得勒想啥,旁边一位小姑娘趴在小桌上无声抽泣。过了一歇,那年轻人从印着“安全生产”工作服的上边袋袋里拿出一只白焐蛋,轻轻碰碰小姑娘手臂:“好睐,阿拉上海人,勿要哭了”。小姑娘头也不抬,手一划,鸡蛋落到地板上。年轻人不言语,捡起鸡蛋,拿绢头仔细揩了揩,放回袋袋里。后来才晓得,这个年轻人是民民,68届高中、大我一届。小姑娘是民民姆妈厂里同事的小人阿英,一道去安徽插队。

到农村不久,公社开知青会,当地知青表演了勿少节目。有个人唱了段地方戏后,说:“你们上海人谁会唱?”大家互相看看,没有人应声。这时,民民立起来,说:“阿拉上海人有啥不会?我来唱段上海《沙家浜》给你们听听”。接着,端起功架、有板有眼唱起来:“芦苇疗养院,一片好风光,天是屋顶地是床,青枝绿叶做围墙,又高又大又宽敞,世界第一哪个比得上。”大家没有想到民民会唱沪剧,会场煞静。特别是上海知青,尽管交关69届对《芦荡火种》不太熟悉,但那悠悠的江南曲调,立刻把人带进了弄堂口、石库门,纷纷想起上海夜幕下亮了灯光的家。许多知青的眼睛湿润了。突然,一个小姑娘立起来:“民民,侬勿要唱睐!”“哇”的一声哭出来,顿时,几乎所有女孩子,不管是上海人还是外地人全都哭了,民民的沪剧终于唱不下去了。

自那以后,大家对民民有了印象,平常他欢喜讲“阿拉上海人怎么怎么”,大家都叫他“上海人” 民民。

在农村插队蛮艰难。知青过了国家定量供应期,全部生活标准要随当地农村。对于15、6岁一直在上海靠父母生活的南方小青年来讲,要适应三餐山芋当主食,住草房、用油灯、自己挑土井水吃,一天工分仅2角的繁重田间劳动以后全部自理的独立北方生活,这个过程,不经过不晓得厉害。开始上海知青不服水土浑身长满脓包,吃饭无胃口,头发长了寻不到合适地方去剃头,甚至衣裳也汰不清爽。有个叫亮亮的知青,茅坑蹲不下去,只好每天憋到深夜在水沟旁抱一棵树半蹲了方便。后来树根弄松,一用劲连人带树滚到沟里,传到上海,伊拉姆妈心痛得不得了。

到农村二个礼拜,我随生产队去公社修水渠,中午到公路边的知青点看民民。只见伊头发长得老长,手捧一只粗瓷碗蹲在土灶边“西里呼噜”吃面条,旁边箩筐里是暗红的蒸山芋和一小瓶上海辣酱,一点油水也没有。身上仍旧是那蓝色工作服,上面全是一条条白色汗渍,“安全生产”几个字已经看勿大清爽。只记得他指指那瓶辣酱说,“上海带来的陈货快吃光了,格搭乳腐也买勿到,山芋饭实在吃不下”。我看辣酱瓶里,只有瓶底还剩浅浅一层酱,上面倒的全是稀释的酱水。他告诉我天天清晨出早工,晚上8点多才吃夜饭,总觉得睡不够。话未讲完,急匆匆要出工,只好告别。

插队知青碰到下雨天就是“外国大礼拜”,互相之间有了串门白相的理由。我所在的生产队非常偏僻,离公社有17、8里土路,抗战时日本人也没去过那里。村头有一片高高的土墩,传说是李自成打崇祯时路过存放火炮的,算是古迹了。离村子6、7里路还有一座高大的西洋教堂,是一百多年前西方传教士留下的遗迹。知青来我这里,李自成炮墩和教堂总要看看的。尤其教堂那高耸入云的尖顶,使人想起徐家汇天主教堂,想到徐家汇的车水马龙,想到了在上海的种种经历,就会产生交关忆旧话题。当地农民淳朴,同情我们这些十几岁的上海知青。尽管条件艰苦,但只要有知青来,队长总是问“来戚啦?”然后让保管员从仓库挖两碗油、公菜地拿点蔬菜给我招待,这是许多知青喜欢来我这里的原因,民民也不例外。

有天民民到我这搭来白相,谈了许多上海小吃,后来瘾头上来商量捉青蛙解解馋。夜里,阿拉寻了二个当地小青年帮忙,拎二只面盆到河沟捉青蛙。当地农村青蛙叫“花岗”,是不吃的。青蛙又多又戆,手电筒照了动也不动,一捉就是几只。后来捉到队长屋后水塘,有人问:“干吗?”民民回答“逮花岗!”谁知屋里人连骂带撵赶我们走,我们奇怪,平时队长对我们蛮好格呀。几个当地小伙捂嘴“吃吃”笑。后来才晓得队长阿爸外号就叫“花岗”。那晚捉了满满二大盆青蛙,到队里仓库要点棉籽油全部红烧,吃脱大半,剩下的给民民带了回去。临走民民告诉我,以后就不经常出来白相了,好好叫做生活,争取早点抽回上海。民民信心十足,“阿拉上海人,有啥学勿会!”

第二年麦收,我经过民民生产队,在一群打麦人当中找到了民民。他浑身嗮得黑亮,赤膊剃光头,跟当地人完全一样,要不是身上的平脚裤真认不出来。中午吃饭,蘸了捣成末的生蒜连吃5只山芋,然后捧了水桶里打的土井水,吹开浮在上面的孑孓狂喝一通,一顿饭就解决了。听伊讲,一日三顿都是这样。当时我吃一惊,变化太大嘞,至少阿拉喝水要放点明矾澄澄清。“唔没办法呀!”民民告诉我,他兄弟姊妹多,家里条件不好,不能象其他知青经常靠爷娘寄物事来,只好早点适应农村生活。他还告诉我,这次插队,他和弟弟二选一,幸亏他自己要求来的,弟弟才分到上海厂里。毕竟弟弟年纪小,不象他能吃苦。“阿拉上海人,出来总归有办法的!”

听村里人讲,民民听不得讲上海人不行。有次装小麦,当地普遍用的是一人高、像棍子一样圆形的袋袋,装满粮食后有100多斤,需要斜着身体抓紧袋口、靠在颈背上才能扛起来,那是农村强劳力的活。队长说:“你们上海人干不了这个”,谁知民民认了真:“上海人咋不行?”非要扛,最后终于胀红了脸扛起了袋子,吓得村里以后谁也不敢当面对民民提“上海”两个字。

过了二年,开始推荐招工读书,知青有门路的找门路,有关系的弄个病退回去了,跟民民一道来的阿英投亲靠友去了宁波老家。有次公社开会欢送知青上学。会场上大家要民民唱上海戏。民民讲,有人刚来时决定扎根农村一辈子,现在他们去读书了,阿拉代表留在农村的人唱一段豫剧《朝阳沟》送送。民民依然功架十足,完全用当地话唱了一段字正腔圆的豫剧:“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哪,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这段叫《我坚决在农村干他一百年》,不知民民何时学会的。唱完,知青们陷入沉思,竟无人鼓掌。会后,一个叫老阿哥的66届高中生劝民民勿要唱格只戏:“侬想,阿拉读书辰光侪会得唱《长大要把农民当》,好,现在全部来做农民了。侬再唱《我坚决在农村干他一百年》,耐真格要死睐,走勿脱了。”

后来,生产队看民民表现卖力,推荐当乡村教师,但在公社被卡了,原因是他出身不好。从此,招工读书再没有人推荐伊。

第三年回上海过年时,民民拿了两盐水瓶麻油、一包花生、一捆山芋粉丝装一个小包要我带到他家。到上海,在南市的一片旧式里弄转了好几个弯,才找到民民家。那是一片嘈杂的居民区,狭小的弄堂里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孩子和自行车不时在身边穿梭,熟悉的沪语听起来非常真切。从后门进去,穿过杂乱的灶披间,踏着叽轧作响的扶梯,民民弟弟和弟媳妇在前楼等我。他弟媳妇是个心直口快之人,看到民民带来的物事,说:“喔唷!弄格些乡下线粉有啥用,啥人要吃!一样带不如多带点麻油。”闲谈中,告诉他们民民生活的艰苦和争取抽回上海的想法,他弟媳妇又讲“省省睐!上海屋里介轧,哪能住得落,就勒当地寻个工作蛮好了。”我听不过去,告诉她当初是民民要求去农村才有他弟弟上海的工作,弟媳妇讲:“啥人有啥命,阿哥关心阿弟是应该的。总不能要阿拉感激伊一辈子。”看看无啥讲头,我准备走。正好,民民姆妈下班回来,重新拉我坐下来,拿只凳子坐在我旁边仔仔细细听我讲农村的点点滴滴,不时捋捋花白头发、低头擦擦眼睛。过了一会,她起身讲有点事下楼了。我见台子上的玻璃板下放着许多照片,有张特别醒目,照片上妈妈笑容满面,民民弟兄两个抱牢姆妈,背景是九曲桥。突然有人问“阿是民民乡下头同学来了?”我抬头看,对面房子有个阿姨对我笑,我点点头,她讲“民民姆妈耐好困得着觉了,民民去乡下介许多辰光,伊讲起来就哭。”这时民民姆妈端两碗酒酿圆子,里面放了四只水谱蛋,看了我全部吃下去才露出笑容。她讲,农村日脚苦啊!伊年轻时做包身工生活辛苦,就跟几个小姊妹唱唱沪剧,心里好过交关。民民小辰光经常跟伊会唱勿少戏,在农村苦恼时多唱唱沪剧,总归会有出头日的。临走她拿了20元钱、30斤全国粮票和5斤咸肉带给民民。

  将东西交给民民那天,我们都喝醉了。民民说,“我这出身,看来真的要在农村干一百年了。勿甘心啊!原来以为表现好点,迟早会调上去,想起《牛虻》里亚瑟对蒙太尼里讲的那句话:我相信你就象相信上帝一样。。。。。我真戆。”民民用筷子敲着粗瓷碗,轻轻唱起了“芦苇疗养院,一片好风光,天是屋顶地是床。。。”他叹了口气,“还是沪剧好听呀,可惜只有阿拉两家头听!”油灯下,他泪光闪闪。

民民到农村后没有回过一次上海,啥人也没有问过他原因。

又过了半年多,民民病死了。据说,那天深夜民民突然肚子疼痛难忍,在床上翻滚。还是睡在灶房里邻居家的黄狗发觉后狂叫不止,惊动了邻居,于是队长叫几个人抬他送镇医院,半路就没气了。后来知青办请民民家里来共同处理后事,按家长意见,民民就埋在村后庄稼地里。

农村六年,我终于也上调了。走的那天早晨,在县化肥厂工作的上海知青林海开车送我。公路两边的晨雾还没有散去,一幕幕曾经的时光不断浮现在眼前。突然,林海朝前面努了努嘴,“快到了!”我点点头。那个村庄越来越近,刚收完红薯的庄稼地白茫茫盖了一层霜,远远的地中央那抔小小的土堆是那么不起眼,几棵细小的树条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林海问“下去看看?”我摇摇头、心里五味杂陈。面对长眠在此、口口声声“阿拉上海人”的民民,我理解他么?大家理解他么?此时此地,我能讲些什么?又有啥资格去讲些什么!蓦然,村头传来一阵高亢的豫剧:“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哪,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林海狠狠把烟头扔到窗外,甩了一句当地话:“我日它姐!这腔咋给他唱得恁凄凉。咳,还是俺上海戏好听啊!”接着,用沙哑的嗓子哼起来“心肝肉啊呀宝贝肉。。。。手心手背侪是肉。。。。”我听出来了,林海是的的刮刮上海话唱的,不过那不是沪剧,是越剧,也是“上海人” 民民最欢喜唱的那段“上海戏”。

公路两边泡桐树飞快向后移动,村庄离我们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太阳出来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金色,淮北农村冬日早晨竟然也那么充满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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